为了工作的原因要看很多育儿的图书和网站，其实，育儿跟佛、道，看似没有关系，却全然是一回事。出育儿图书看似有意义，其实跟其他事情一样是没有意义，只求不害人就好了。

上海不错，湿润、温和。同事们也不错，价值观近似，相互说的话能明白。日子过的又快又慢，我的伟大的2009年，快过去了。

而在我们中国的育儿图书榜上，用到更多的词是这些：成功、好孩子、哈佛、习惯、一生、素质、天才、了不起、学习、成绩、未来。

差别一看即知，中国家长功利心之昭昭让人羞愧。

我所采访的家长中，几乎没有人，在我没有提示的情况下，把孩子的身心健康、人格健全作为对孩子的最大愿望。另外我也感受到，有些家长表面上说只要孩子快乐、自己喜欢就好，但言谈中流露出对谁谁家孩子全面、优秀的赞美和艳羡，实在是口是心非。另外，很多家长现在对于“素质教育”“全面教育”这些概念有很多误解，总认为让孩子学音乐、学画画、学很多东西，就是素质教育了。“情商”这个概念也被曲解，总觉得单纯是一种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所以，AG在他的班上，经常能看到那种眼睛里没有光彩、说什么都没有反应、麻木的、心灵早已经被关闭的孩子。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酸了。

我所看的书、所采访的人多了，大致也有一个基本判断，优秀的育儿书宣扬的价值观基本相同，不论国内国外，共同所认同的大概有这么几个点：

1. 一切孩子的问题，根源都在家长。要想孩子人格健全，家长必须以身作则。
2. 爱孩子要无条件，但不是无私的爱。成人跟孩子的关系也是人与人的关系，是心灵与心灵的关系，是有界限的。

教育孩子，其实就是带着孩子生活啊！更进一步的说，是否存在“教育孩子”这回事？是否存在“育儿专家”这回事？

教育孩子，其实是一个伪命题，不存在家长教育孩子，只是家长跟孩子一起生活、一起成长。今天在中国社会，谁也不用指责谁把我们的孩子造成了这样：如同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有什么样的社会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育儿图书所做的这些努力，如同揪着自己的头发要把自己提起来一样荒谬。

放大来看，孩子的问题也即人类的问题，人类社会现在的疯狂状况，是不可逆转的。育儿跟拯救环境一样，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自负的幻影。

不过，也有好消息：请看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活着，我们中间，我们的孩子们中间，美好的品质并没有完全消失。好消息就是，孩子的心灵、天然本性是这样的干净、强大，它不会轻易就被家长、教育、体制、社会所摧残。它会去寻找自己成长、平衡的方式，它会尽最大的努力获取最好的结果。我们还是停下来，赞美生命、赞美生活吧。

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一个母亲说她用钱当做奖品来奖励孩子学习，其他家长有很多赞同。有一个貌似专家的人，提醒她“物质奖励要适度，否则孩子做什么都为了钱或利益”，这位家长还很有理由的说，可是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懂得学习为了什么。我想问问这个妈妈，你觉得学习为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学习是人的一种本能。只要不被家长和老师坏掉胃口，小孩永远会自然而然去学习新的东西，而且乐在其中。学习等同于生活，像吃饭一样自然。这些本能，人们已经快忘记了。

有很多例子可以说明成年人对学习这件事误解有多大。我有一阵子想重新学画画，买了书和画纸，有人说，咦，你又不是小孩子，学这个干什么。怪哉怪哉！不是小孩子，就要被剥夺学习的乐趣？我每年都想学新的东西，比如日语，比如太极。我享受新技能、新感悟，我享受那些美好而无用的知识。如果没有这些，“生活”何在？我真的无比同情感到无聊的人。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还问过爸爸，怎么我小时候你没逼我学画或者学琴呢，要是学了，现在我有一个特长，那该多好。现在，我才醒悟父母的这种天然去雕饰的教育方法，才成就我这样一个完整的人。

所谓育儿网站、图书，一个最大的误区，是对“教育成功”的定义。有人如果质疑，你一个普通人的这些个人回忆能说明什么问题吗？今天，我自信、快乐、内心强大，有喜爱的工作，有美满的家庭、几乎是完美的爱情，身心健康、人格健全，对自己有把握，尽管世界是如此疯狂我还能努力的感悟和认真的生活，对未来不恐惧。这还不够吗？这不算成功吗？

好奇心。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是，妈妈常常叫我，你来看！这一句后面，往往跟着的是一个甜蜜惊喜，妈妈指给我看的，要么是一个有趣的小动物、小植物，要么是我的一个无心的动作留下的“艺术品”。在我们家里，动脑子的事情是最好的娱乐。冬天一家人围坐，拿着一本益智游戏书，全家一起猜谜、填成语，解逻辑问题，完全不是为了培养我们的学习兴趣，实在是因为我们觉得这比什都好玩。有一次吃西瓜时候，妈妈问我如何只切三刀就把一只西瓜分成八块。这种小题目，让我们极其兴奋。我极小的时候，读到人每次只用一个鼻孔呼吸，隔一段时间再“换班”，我就记得极为清楚，现在这成了我跟AG的娱乐项目。实在没有什么用，只是真的很好玩而已。这个世界太奇妙了，不是吗？

广泛兴趣。父母都特别尊重我那三分钟一变的广泛兴趣，一会儿喜欢这个，一会儿喜欢那个，但是我每次心血来潮要做什么，他们都尽力支持。刚够桌子高，看到爸爸写毛笔字，就也要写，先是把纸铺在字帖上描红，写的好的爸爸会圈一个红圈。根本不是兴趣班学来的，所以，兴趣从来没有被弄坏胃口，只是过一阵自己又感兴趣别的了。到今天，美术、音乐、电影、戏剧、美食、设计、西方的、东方的，花心大萝卜一个，不专不精，但是从不无聊。

动手能力。我比较突出的特点是动手能力强，很小的时候看到一个布做的小兔子，就拿布片比划它每一片是什么形状的，自己剪布缝了一个。夏天全家人午觉，我从来不睡，搬个小凳子坐门口，做手工、画画、自己拿竹子刻一个钩针，照书学会钩花边。小学暑假开学后，会有暑假成果展，参展的一般都是自己制作的小工艺品、字画作品等，现在想想这真是一个极好的活动，现在的小学不知道还有没有？

小时候要做很多家务。妈妈做饭时候，我都要在厨房里帮厨。印象中，妈妈做面食都会给我一团面让我玩，她会做一些小青蛙、小元宝形状的馒头，我也跟着做，做好的那个，蒸熟了自己吃，很骄傲。现在西方有一些书是教家长带孩子玩一些厨房里的玩意的，这一招，三十年前我妈就会！我四年级的时候，就能独立做饭。初中毕业那个暑假，我还“承包”家里的午饭，不让父母进来，他们每次很担心的从门缝看我会不会伤到自己，但是一个十五岁小孩给全家做饭，他们也并没有当成一件大不了的事进行宣扬。

总之在我记忆里，小的时候每天忙乎的就是这些“生活”，学习，那是不言而喻的。

有些家长，会对那些家长没什么学历、但孩子“很有出息”的例子感到迷惑不解。其实，孩子的好奇心是天生的、甚至是顽强的，很难扑灭，学习能力也是跟生活能力息息相关的。这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相反，越是故意做出努力，越是事与愿违，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老子说，“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我采访家长的过程中，发现她们几乎都要常常看育儿类图书、也要常常在网上妈妈论坛中看帖、学习、求教，但是我看到的是家长更加迷茫，图书和网站并没有给他们答案，也更不能保证他们教出好孩子。相反，回忆我们小时候的成长过程，我发现父母更多的都是在极为自然、毫不造作的情况下，给了我一生最可宝贵的东西。他们只是遵循常识而已。

我以前常常提到非常感激父亲教给我一生阅读的习惯。其实，这个习惯并不是父亲特意给我养成，也很少记得他有目的的要求我读些什么书。那是因为父亲本人就是一个阅读者，读书是每天生活之内容，就像吃饭、喝水、呼吸一样正常。当然，父亲也曾经提醒我要快速阅读（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一目十行”的本事真的很受用），也曾经反对我看一些他视之为洪水猛兽的坏书。但是，最重要是，这种毫不功利的阅读习惯，给了我极大的乐趣，而学习能力是随之而来的自然结果。

现在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家长，自己没有阅读习惯（我如何知道？因为他们把读书看作是需要培养的事情，并用利诱法激励孩子读书，就足可推断他们不是阅读者，因为阅读者必知道阅读的乐趣，以及孩子天生会喜爱阅读这件事），却极其功利性的要给孩子养成阅读习惯，有一个家长甚至把“孩子读书不做摘抄”作为孩子的缺点而要给他改正，把孩子阅读的乐趣都要剥夺了。心痛心痛！另一自称是专家的父亲，还详细讲述了开始儿子不喜欢读《三国》，他利用各种明示暗示，讲三国故事，定要让孩子去读《三国》的故事，还洋洋自得他的方法成功。这真是本末倒置！

我还是要提起梁文道讲过的那个故事：小时候，老师会带他们到图书馆，把门一关，就走掉了。开始这些小孩子会在图书馆里面乱扔、乱撕，胡闹、大叫，过一会儿，玩累了，就会慢慢安静下来，每个人拿着一本书，深深地陷入另外一个世界。这真是一个最美的故事。

常识和本能，是我们对待孩子的最根本所宗。

当然，当然，我知道这不是一本教给你打扫卫生的书。或者说，不仅仅是。我极端同意，通过不断追问核心问题到底是什么，将复杂的表象简化再简化，从而剔除无效因素并专注于解决核心问题，这是一项极专业的学问。但是，作为一个胸无大志的人，虽也有过同时处理多个项目而忙到没有功夫上厕所那种状态，现在每天工作中却几乎只想一件两件事，我更关心超整理术在整理家务方面的应用。

虽然我也很喜欢日系简洁干净的设计，基本上，生活中我喜欢超级大乱人。
　　
话说我曾经交过一个精于整理的男友，他的房间一尘不染。看不到他的东西，书？唱片？收藏？没有。他喜欢什么？他对什么着迷，看不出来。你说可怕不可怕？
　　
大乱人大多有点“癖”，对某种东西着迷到不行。哇咔咔，所以我喜欢！不管老男人还是小男生，只要对某种东西着迷、内行，一说起来就眼睛发亮，做起来熟练、专业、充满激情和柔情，我就着迷了，而且绝不跟他喜欢的那事儿争风吃醋。但是，哦噢，唯独不是洁癖。因为洁癖，怎么说呢，消解了一个人。
　　
大乱人之所以是大乱人，因为他们不爱扔东西。因为，一，他们恋旧，越老东西越可爱；二，他们不功利，有没有用的衡量标准你永远不懂；三，他们不喜新厌旧，就喜欢破烂，值不值的衡量标准你也不懂；四，他们多情，睹物思人也好，爱屋及乌也好，他们就是不舍得扔东西。
　　
大乱人有点乱，因为他们没时间整理。因为他们兴趣太多。我家大乱人的桌子上，我昨天看了看，乐谱、物理书、数学讲义、西班牙语词典、音叉、放大镜、唱片、DVD、裁判哨子，U盘，袜子，哇哇哇……太忙太忙，忙不过来。
　　
但绝不等于我家大乱人不会整理术。他的超级整理术包括：他的所有唱片，打开时候，外面的塑料纸都保持完整，每次都原样套回去；他的所有DVD，看完都会正着装回塑料套里；他的所有旧磁带，都将磁带卷向一边、歌词纸片按原折痕折好、套在他自己折的磁带套里，整整齐齐摆在柜子里（别说彻底没用，虽然这些歌现在网上一搜就有，但他把磁带拿出来的时候，我好爱他）。
　　
他的整理术还包括，他会编写小网站来整理他所有的通讯录、来输入和统计我们的消费记录。实际上，这种整理术是他的专业，他精于“脏数据的处理”，数万、数千条格式不统一、手动输入错误百出的数据，绝对不需人眼看一条条看，而是通过他一通捣鼓，变成了整齐可运算的数据表（绝对有美感）。他甚至曾经编写网站来进他们单位的运动会报名。原本争吵不断的一件事变得安安静静秩序井然，需要按时间先后的项目，完全没有争议。他的整理术真的是太强大了，他编了一个网站，制定了一套规则，之后，发现他的职位，甚至整个部门，已经成为多余。于是，他就这样失业了……
　　
嗯嗯，他的整理术还包括，他不会忘记给猫咪换新鲜水，他买了7种不同的龟粮，给两只龟改善生活；他会把我没有拧紧的瓶盖都一一拧紧。
　　
他的强大的整理术，有一点我仍然觉得很神秘，就是他能从我那纷繁复杂阴晴不定的情绪里，整理出真正困扰我的问题是什么。嗷嗷嗷，太强大了。
　　
他最强大的整理术，莫过于对生活这件神秘莫测的事情的整理。他整理后发现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很少，这跟作者的结论是一致的，但他不是为了丢弃东西，而是减少了购物需要和占有欲，将纷乱的欲望，整理整理整理，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就是他桌子上那乱七八糟的一堆。哦噢，他已经整理到这样了，我还要求他整理收纳岂不是太过分？
　　
但是我这可怜的主妇啊，看着我越来越多的书、越来越多的零碎东西（虽然欲望减到很少但并不是没有），有时候真觉得绝望啊。于是，每次快到临界点的时候，我就来一次大整理，办法很简单，就是一句咒语，“都是浮云”“都是垃圾”（版权所有，老六），于是，丢弃了一些东西，轻松了一阵子，差不多就行，也留下一些。
　　
这样不精于整理，结果就是我们住过的地方东西总是整理不完。记得从气象局搬走的时候，搬家公司搬过，我们自己的小车拉了好几趟，还专门回去又打扫一次。当然最后的这次真的多数是垃圾了，但是也发现了很多很有回忆很有爱的东西。最后最后，我们扫干净最后的尘土，把最后的垃圾装进垃圾袋，我环视这个我不再认识的地方，突然，我看到门廊上还挂着一条褪色的塑料绳，那是我们挂在那里让小奶糖玩的。我伸手解下那条绳。泪流满面。

2. 看来一段话，很有意思（《梦想家彼得》）：

他们一起散步时，她把她光滑的、凉凉的手放在他手里。彼得真的想到过他也许会飘到树梢。他听说过男孩和女孩、男人和女人陷入爱河，感觉疯狂，但是他一直觉得人们是夸大其辞了。说到底，你真能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在电影里，他们总会放进去这些玩意儿，男女主人公会专门占些时间，变得黏黏乎乎的，互相凝视。在彼得眼里，亲吻总是浪费时间的可笑破事儿，无非是一次几分钟拖住情节发展。现在你看他，只是碰到格温德林的手，就让他融化掉了，他想叫，开怀大笑。

3. 看稿子看到哭七次，笑七次。真的“和作者精神私奔”了。

4. 拿到台版《渴望之书》，做的很漂亮。这个人，直到他很老的时候，他还像孩子一样充满疑惑和惊讶。跟苏公聊天聊起台湾的“四年级生”，即50年代生人的一代，现在已是各界中坚与精英。其文化意义大致相当于我们这边的60年代生人、80年代上大学的那批人。下次要出个题目给他，来讲讲“四年级生的精神家园”。

5. 一件接一件的糟蹋空白T恤。比较得意的创意是画了两件五线谱衫，Julia Florida的一句，两个小节，每个附点、休止符都是真的呢。主要是，瞎编的永远没有真的乐谱那么有序和好看。

6. KK夸我说，这么多年过去，只有我还那么勤快和“有力量感”。天呐，这个词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真的要努力鞭策自己呢。

7. 有一天看到新闻上说英国一指挥家与妻子安乐死。两人在瑞典一家帮助安乐死的旅馆，一起喝下透明液体，他们的子女在身边陪伴。我觉得这样很好。念这一条新闻给AG听，竟在一秒钟之内突然哽咽。

8. 热。同时感到从未有过的平静和从未有过的躁动。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丁老头是退休返聘的老师，极为爱岗敬业、认真严格、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有点好色。

大学三年级，精读课学的是著名的张汉熙主编的《高级英语》，其中有Love is a Fallacy这种经典文章，百读不厌。可也第一次觉得，虽已经能够呱啦呱啦说英文，还有这么多美妙的好词儿见都没见过，绝望。这书，从头至尾都是丁老头儿教的我们。他遇到解词这样的作业，一定要求我们按他的解释背过，不许走样。怪哉，如果我们想发挥一下也不可以吗？我对此很有意见。但他知道每个学生的弱点，最擅长哪壶不开提哪壶；知我不愿背，就会提问我，拿他的沾满粉笔灰的大手指点在我的课桌一角，大声地：Fangzhou Yang! 那真是心惊胆战。只要遇到生僻词，尤其是类似“脊髓灰质炎”这样的词儿，就会让我来拼，“Spell it out！How do you spell it?！" 见鬼，我到今天也不会拼，而且不以为憾事。严格可见一斑。

即便今天，聚餐桌上他也不忘考我们英语。问一桌同学，你们知道，餐桌中间那个转盘叫什么？大家摇头不知道。叫我来，问我。我说好像叫lazy什么？lasy daisy? lasy lily? 忘了。他点头，嗯，她知道一点，但也不及格。告诉你们，这个叫做lazy Susan. 还有一个名字，叫做dump waiter. 其实我对这个dump waiter 高度怀疑，总觉得更像是运送食物的升降架之类的东东。过了一会儿，他又俯身过来问我，你这样子跑来跑去叫什么你可知道？我愣住，啊？socialising？communicating?　他说，这叫net-working!net-work可以做动词！

他是这样的可恶又可怕，我们也都还有几分喜欢他，因为他毕竟非常单纯。进门时候，他从怀中掏出两个小本，细看之下，那是当年我们每个人精读课的平日成绩，每次作业的分数和平日最终分数。看到这两个小本本上的每个名字和每次作业的记录，我一下子涌出泪水。认真敬业如此，爱人如此。时至今日，他能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谁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他了如指掌，还笑道，我就是克格勃，你们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走时，他把那两个揉皱的小本本，再次宝贵的藏在怀里。直到下午我们在茶馆喝茶，一个同学突然接到他电话，慌忙问，我那两个小本子是不是落在你车上了？怎么不见了？百般安慰了一会儿，过会儿又打过来，如释重负，说找到了不用担心。

一直很好奇他到底有多大年纪。我于是就问他。他说，好，今天揭开谜底，教你们的时候，刚好七十岁，你们算吧。这样算来，今年正好八十一。还是心明眼亮、声如洪钟，每天早上听bbc和voa的广播。

老丁好色是出名的，我不愿去看他，也是因为他曾经动手动脚。突然，面对着这么一个老人的时候，你觉得他喜欢那些鲜活、年轻的女孩子，也没有什么错。也许他说得对，“你至少可以时不时打个电话给他，看看，is he still alive?"

关于这个老丁，我们还知道，他58年成为右派。当右派之前，他是一个中学的校长。他五十岁才结婚。

下次我会电话他。I'll call, Mr. Ding, I will.

今春开始终于也“真正”跻身“做书”的行列，摩拳擦掌，读这书，却莫名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这也是长声老师厉害的地方：他似乎既在城里，又在城外。刘柠评论长声老师“对东洋”喜而不哈，悦而不媚，拿得起、放得下……简言之，就是是其是、非其非，该怎样就怎样。对出版也是如此。他把盏拈来，观察之、体贴之、调侃之。不论是中国人、日本人，文化人，生意人。清明彻悟、简直句句为谶。看这个：

何谓编辑？见城（彻）说，编辑是无中生有，把人的精神这一无形的东西做成书这种商品，由此获益。这是比变戏法更不可靠的行当。
编辑是要跟作者精神性私奔，既然是私奔，去向就只是地狱，不会是天堂。可是，对于表现来说，地狱却正是黄金之地，所以简直是被分裂的一天天。

还有这个：

编辑，日本喻之为黑衣，歌舞伎舞台上，穿一身黑，脸也用黑纱遮掩，忙前忙后，观众却只当他不存在，视而不见。……编辑一定程度也操纵着文学史……杰作出现的第一关是编辑。有时像教练、有时像裁判，编辑这份工作是与人密切接触，并使人出名。

大村彦次郎说，编辑这工作，过后什么也不剩，如梦似幻。

或许书这东西又像是气球，著者制作有形有色的球皮，由编辑充进气去，飘飘然，人间万户仰头看。这样一来，编辑行当便不免有点虚无，有点自高，以至于东张西望，忽而要当杂家忽而要当专家。

小林一博常说书本有三大罪：占用人的时间，迷惑人，吃掉森林……
图书具有两面性，出版人每每用文化性美化商品性，造成一个霸权，读者不买倒像罪过。

还是见城彻说：
“对文化有所贡献”……“让好书问世”“出版有良心的书”等等，编辑喜欢挂在嘴边的台词不胜枚举，但归根结底，卖不出去，对读者来说就是不需要的商品。这类说辞，在保本之后不妨说说，否则，纯粹是戏言。

如此等等，编辑由于多少可以掌握出版这件事，获得太多话语权，说辞太多，难免让人觉得啰嗦。自作多情不说，还常常事后作怨妇、弃妇状。一同行语：下一部名著不在此出版，必定在彼出版，历史地看，编辑对文化的贡献实在有限。编辑难道不成了一个超级自恋的人群？偶尔同行们之间相互撒撒娇、心有戚戚一下就好，可千万千万别老是把这不靠谱的行当吹到天上去，白纸黑字的、退货一堆堆，真令人难堪。警惕警惕。

长声老师文字清隽，一个多余的“的”、“呢”、“了”都没有，正像是吃生鱼蘸芥末就清酒。妙在是东方文化里固有的一点点暧昧，却老也脱不开，越回味越有味。

这两周，给老爸的博客更新了两篇关于1977年恢复高考的回忆性文章。

回忆1977年高考阅卷：http://huidaohaixi.blogbus.com/logs/41047240.html

1977年黄岛高考概况：http://huidaohaixi.blogbus.com/logs/40815295.html

这两篇关于高考的回忆性文字，是爸爸从两年前就开始写的。高考恢复三十年，从一开始，爸爸就直接参与。真是个有心人，当年的试题，是爸爸手抄在本子上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保留着。如今看到那些试题和评分标准，觉得挺遥远的，但是在爸爸的回忆中，恐怕就像昨天的事儿似的。

我高三就是老爸教的语文，每周四下午上作文课，课前还十分钟呢，老爸就衣冠楚楚夹着书本大步流星向教室走，校园里人群中零星就有几个人开始跑起来，叮叮当当，那不用看就是我们班的。教室门口，有人小声叫一声：麦克老狼来了！大家落荒而逃似的奔到座位上坐定，转眼老爸就进来了。皱着眉头，环视一圈，如果垃圾没处理、或者谁课桌上摆了跟语文没关系的书，那就要先挨一顿批了。

虽是这样，老爸还是极受爱戴的老师。我觉得原因不外乎，一，他确实为人师表，认真过分，对学生严格要求，一视同仁，这一点年头越久，越多人感念；二，他上课确实丰富又有趣，能把文学、文化、艺术、历史、逻辑、思想等融入语文课里，从不照本宣科，也反对意识形态灌输。三，似乎能隐约感受到他的“政见”不同，虽年年送高三却很少以高考分数和升学率要求人、衡量人，反对用试卷、八股摧残学生，很少大考小考，倒常有令人惊喜的故事。

每年的7月7号都是老爸最重要的一天，一早匆匆忙忙穿戴整齐到考场门口“送学生进考场”，对他来说像个仪式。他怎么送学生，我一直很好奇，后来我高考的那一年，他是这么说的：不要紧张，不要钻牛角尖，身份证掉了怎么办，也许捡起来就行了。大家都笑了，气氛很轻松。最后是祝大家考出好成绩。

有一年高考前夕爸爸腰疼的厉害，去医院化验后怀疑是肾炎，明知不是肌肉疼痛还是贴了一块膏药在腰上自欺欺人，直到“把学生送进考场”了，才自己走去医院办理住院。这在以前一定是歌颂共产党员为革命不惜牺牲的好素材，但说简单点，高考，对爸爸来说就是一个庄严的大事件，其他是可以等的。

从1977年恢复高考，直到他退休，爸爸多数时间都是送高三，哪个考上了什么学校，他都如数家珍，高兴的不得了。他并且反复说，觉得教师是最好的职业，从来没有感到厌倦或吃亏。总之凡是看到孩子好学、有了进步，就由衷高兴。

今年春节假期，正月初五晚上来了六个他从前的学生。一大帮四十上下、微微发福的男人，进来满满的坐了一屋子，借着酒劲，也禁不住有一个特爱耍宝的一个劲张罗，非要每个人跪下给老师磕一个头。老妈拦都拦不住，几个大男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我眼泪都下来了。反正人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让你魂牵梦绕的，让你痴心不改的。老爸就这么特纯真、特投入地一辈子教书育人，你都有时候觉得他太一厢情愿、太上赶着了。不过呢，时间一长，就知道他非常满足、非常富有、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