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东的房间

旅途上有种感觉，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直至昨天在书上看到了一段故事。贝利和艾丽斯到意大利蜜月旅行，他们在小饭馆遇到一个长相酷似卡夫卡的年轻人，带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忧伤忙来忙去。两个人都被这个年轻人所吸引。与他完全没有交流的管道，只是在若有若无的观看和想象中，产生了兴趣和同情。“他内心中的哀伤，如果真的存在，也只是对我们所不了解的一种生活所感受到的哀伤。它是人生的一部分——我们在英国老家时所熟悉并视为当然、但在意大利这儿我们却无法介入且无从参与的人生。”

就是这句话了，我作为一个过客，去看这些无从参与的人生，去猜想，去共情，这好像是后面一段旅程真正让我神迷的地方。在丽江，我专挑那些僻静的小巷子里进去。小巷子里面，生动上演的人生更有趣，而人群拥挤的大街上，都是看热闹的游客。我进过一个小饭店，一个瘦小的广东女孩子忙里忙外，既是老板，又是厨师和服务员。她带着一种轻快利落的神态做事情，一边手脚不停，一边不紧不慢地聊天。她用蓝色和黄色的油漆刷木头天花板，把本来要自己吃的青菜炒来给我吃粥，然后坐在我的对面，一面抽烟，一面讲她自己的故事。不时有邻居和朋友从窗口问候她，窗里窗外喊着搭两句话。我坐在那里，好像极小时候看过的一个电影中的隐形人，觉得这些我“无从参与的人生”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在贝利与艾丽斯那里，同时感觉到什么但是互相又猜不透各自在想什么，这让他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孤独。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安心和快乐。他们漫长相守的岁月，似乎正是得益于这种”安全又疏离的亲密感”。

卡瓦藏刀厂院子里唱歌的小孩、中虎跳牵马的女人、拉市海牵马和划船的男人、香格里拉镇上卖力地转那个转经筒的日本男孩、风铃店前面长得像阿根廷球员的南美人、路边上独自支起三脚架用超大镜头在拍照的人，张老师休息站里笑容灿烂的纳西老奶奶、藏人家里载歌载舞但是演出间隙看得到一点厌倦的漂亮男人，清早咖啡店里用心煮一杯咖啡给自己喝的店主，傍晚坐在街边做十字绣的小妹妹，束河镇上在年轻人的身后轻轻跳着舞的老人们，看跳舞时候一直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孩气质的年轻女孩，请我喝啤酒又比我能认路的羞涩的意大利人……他们映衬我的人生，他们也无从了解和参与的人生。确实让人感到异样孤独，但是平静甜蜜。

中虎跳峡

进入藏区

束河古镇的水

拉市海的源头——七仙湖

就在我们回来古城的车上，上来一个扛大包的人，乍一看以为他是一个当地人，但微笑的眼睛立刻暴露他其实是一个老外。此老外一见彼老外有点兴奋，于是打开话匣子。这倒是一个地道英国人，家乡在利兹，不过上世纪八十年代他就已经来到中国，现在他的活计就是从云南买手工艺品，拿到英国去卖。尤其是在各种音乐节期间，摆创意市集卖给欢乐的潮人们。我和倘卖无开他的玩笑：这是你们英国人的拿手好戏，曾经你们就是这样把中国的丝绸和茶卖到西方去，把鸦片卖到中国来，你们还号称是文明的绅士。Well, we did it with style, we did it elegantly.这个狡猾的英国人说。

我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曾经是英国朋友给我这种印象，在西方大部分人由于历史的原因对德国人有种敌意。结果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欧洲人虽然互相绝不相同，但互相很认同。相反，是英国人总觉得自己不是欧洲人，倒招致大部分欧洲人的小小的恶感。倘卖无同志就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来讥讽他们。英国人？呃，最好躲着他们，他们没事就打架，在街上拉住你，想打架吗？打一架吧！倘卖无同志还有一点跟我一样，就是喜欢德国人。最喜欢德国人。德国人是可以信任的。第一不要相信意大利男人，其次是阿根廷男人，倘卖无同志对我说。另外，他说，我也并没有告诉你可以相信西班牙人。

大理中国游客不如丽江多，街上老外倒真不少。我跟倘卖无同志的一个主要娱乐项目就是看街上的老外，判断他们是哪国人。美国人好认极了，但是云南并不多。过去两个皮肤苍白，浅色头发的高瘦男孩，我说，德国人？倘卖无同志说，绝对！太德国了。另外两个，他说，那是我们那嘎达的，他们在说加泰罗尼亚语。他们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哼，我知道你从哪儿来的。那个，长头发的日本人，在昆明跟我住一个酒店；而那帮家伙，在桂林跟倘卖无同志见过。这个游戏一直到了丽江我自己还在玩，尤其是，这些在大理街上见过的家伙，又出现在丽江的街上，出现在香格里拉的街上。

我曾经有一个美国朋友Racheal,中文名字叫“秋叶”。她有一篇论文作业，题目是“试论说英语与现代感之间的关系”之类。她在她说英语的中国朋友之中做调查，希望大家回答，说英语、懂英语是否从很多方面让你觉得有现代感？忘了她怎么定义现代感的，但是我得承认，我沉溺于用英语交流的那种感觉，说英语让我感觉良好。想起在欧洲、英国旅行的那种感觉，可能可以解释为现代感？倘卖无同志说，他发现说英语的好处就是可以跟非英语国家的人交流。当然，语言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倘卖无同志觉得我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可以交流的中国人。我们读差不多同一批作者的书，看差不多同一些电影，我们看待世界的方法虽然不尽相同，但我们很多思想可以交换。这时候，能说英语真不错。

饭饭曾在她的《路上有惊慌》中，分析过“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发生艳遇的可能性”，她认为最可能发生艳遇的地方是在城市地铁，而火车的卧铺车厢实在不是什么发生艳遇的理想场所。她有道理：卧铺车厢狭窄拥挤，刚刚遇到就要睡的很近，“听到呼噜声，在冬天搞不好还要看到对方的三重保暖内裤，早上要闻到口气……”如此等等，毫无美感。

我进到我的车厢的时候，狭窄超出我的想像，好像除了马上脱下鞋子爬到中铺，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外也发现如此，所以两人笑了一笑就分别乖乖爬到中铺去半躺下。实在两张床铺太近了，不谈话会更加别扭，尤其是我一下子就猜中了他来自地中海国家。我第二下就猜他是西班牙人。

作为西班牙人，他的英语说的真不错，这得益于他到处旅行，见多识广。不知怎么，谈话很快就到最近热映的《生死朗读》，甚至还谈到了信仰。我很满足的睡去，如此一直到第二天要下车才从极为狭窄的中铺下来，好像两人已经认识很久。在火车站，我想说道别的话又觉得不对，正犹豫时，大胡子西班牙人对我说，你不介意我跟你一起走吧？我不会说汉语，也不认识任何人。

我们就这么一起上了到古城的公交车，一路上，早有一个当地大婶盯住我，叫我“金花”（在石林我是“阿诗玛”，在大理我是“金花”，在丽江我是“胖金妹”，在香格里拉我是“卓玛”），让我去他们家客栈住，并且可以参加一日游。到达古城时候已经八点多，大部分店铺还关着，街上很安静。在街边吃了一点点“饵丝”做早点，味道无可无不可，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也不是很难吃。这时又有一个女人走过来向我们推销她家客栈，我问了昆明女孩子推荐的“四季”原来并不在古城里面，于是我们觉得去看看她家客栈也不错。就这么着，这个女人很有礼貌、很有耐心得等着。后来我遇到的很多当地人都是如此，等待很久后如果不买她的东西，她也浅浅笑着说没关系。

她的等待没有白费，我们吃了那份说不清楚的饵丝之后到她家看了，院子干干净净，房间很明亮，正好二楼还有两个相邻的房间可以给我们住，每间每晚只要40块钱。

我跟西班牙人决定放下东西去她们说的那个“一日游”。观音寺、三道茶表演、洱海坐船、上岛、苍山坐索道，听起来蛮不错。西班牙人说，我叫TOMEU"倘卖无"，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只在他的家乡“麦约卡”岛上，有这个名字。他家乡属于加泰罗尼亚地区，在家说加泰罗尼亚语。他现在住在巴塞罗那，他并不想独立。

一日游令人大失所望，我们被带到一个小面包车上，第一个就拉我们去到观音寺，也叫大石庵。这里有一个观音化作老奶奶显灵的传说，不过，老奶奶是帮助大理国吓退汉人军队的。但是来的汉族游客也都照拜不误。在这里我们又突然想起昨晚火车上没有聊完的信仰话题。我正在看的一本书《和尚与哲学家》，一个有着基督教背景的法国科学家最终选择成为和尚，他与一个法国哲学家的对话，内容涉及方方面面，但是，在“如何解释佛教中产生的迷信”上，他却无法让他的这个对话者信服。

我能够理解，却不能说明白。佛教更是哲学而不是信仰，但是在中国不论是佛教还是道教还是其他什么，都带有迷信色彩。佛教因此背负不公平的误解，寺庙因为挣游人的香烛钱弄的臭名昭著。我们被带进寺庙后，被引向一个和尚，他在我的脸上和手上看了看，说我运气不错，就把我指向另一掌管香烛的和尚。这个和尚才是开价收钱的。进来的人们大部分都掏了钱，因为害怕如果不烧香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前一个和尚对老外态度相当无礼，而开价卖香的和尚又未免直白，这里面的铜臭气真是比香火气还浓啊。

于是前一天晚上的信仰话题又继续：我认为有信仰是好事，我的意思是像西方国家那样有一种宗教的背景承担道德教育的角色功能，并不一定所有人都信教或是去教堂。我也觉得很多大科学家最后选择信仰某个上帝这个现象令人深思。作为无神论者，我看到自然界的神秘现象和令人敬畏的迷题时，我倒希望我有个什么信仰。我并且费了很大的劲让西班牙人明白，我并不是因为不幸福才做如此想法，而实在是因为某种哲学思考上的需要。不过对于我们两个英语都是外语，这场宗教的讨论怎么也说不透，只好不了了之。

如此这般，烧香、喝茶（实质是推销茶）等等盈利项目先去了个一溜够，才把我们带到洱海去坐船。进了一个小岛号称是杨丽萍的家，岛上还有一个正在建的丑陋而张扬的建筑据称是一个画家的住所。我们却对工地上用背篓背砖头的老妇人们更感兴趣：这里是女人承担重体力劳动的，而且她们背篓的带子是放在额头上，由头、颈和背一起承重，怪不得这里的女人都长不高而且早早驼背。

从洱海将一路人又拉回到苍山，在山脚下才宣告，今天索道坏掉，如愿意上山，只能走上去。上去看什么，答，有一个寺庙。如果平日是不在意走上一座小山的，但是今天这个情况实在不能令人高兴，我于是去跟导游理论，钱是不能退的了，导游却找到一辆车把我们送回古城，原来这里离古城已经有四十分钟的车程！西班牙人饶有兴致得看着我跟导游辩论，今天的一切对于他都是特别的经历。尤其是吃中饭时候，他让我给他和满桌的中国人拍照：太疯狂了，我跟一大帮中国人！我的朋友们不会相信我参加了这样一个旅游团！

小时候曾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家里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儿，层层叠叠的石灰岩，标题是“云南石林”。我是为了找寻童年的这副退色的“玻璃纸”画儿而去石林的。

我是坐公交车到石林县城去的。前一晚在茶花宾馆向人打听，知道那个茶花旅行社居然只做外宾旅游。一时觉得有点不平。早起悄悄的洗好了出门，本来想跟两个同屋的女孩子道声别，但她们都睡着，于是就轻轻地提了行李走。两个女孩子一个是云南本地人，另一个是广东人。云南女孩子清瘦，常常一个人跑出去玩，她推荐我到大理应该去住一家“四季客栈”，她和朋友都很喜欢。为了想起这个名字，她还专门打电话给一个朋友求证。广东女孩子不太说话，只是说这边来过太多次了，好像是想在某个地方开个店。

我找到昆明去石林的公交车，路很难走，一个多小时后，渐渐觉得周围景色有点变化；有意思的是，刚刚看到路标上有“石林”字样，田里就出现很多白色石灰岩，像是微型的石林散落在地上，来证实真的快到了，好像大雨之前撒几个雨点进行预告。到了车站司机指给我去景区的公交车，一路上都是本地人，只有我一个游客，让我很是纳闷到底其他人都是怎么去石林的。

入口有导游竭力向我推销，我还是坚持一个人走，事后证明是明智的。园内游人如织，赶鸭子一样赶来赶去。导游我猜想有三个功能，都是可以替代的：一是带路，园子虽然大，但路牌、地图很多，主要景点都有标识；二是介绍经典名称及传说，其实象形石的形象摆在那里不言自明，自己欣赏也别有风味，反而比附会的解说要有意思；三是介绍喀斯特地貌成因等地质常识，就连这个园子里也有标注。一个人走的最大好处是能到游人稀少的地方。我在经过“石林胜景”“剑峰潭”之后就独自沿着“莲花峰”的路标向深处走去了。转过两道弯已经完全看不到人，虽然人声还近在咫尺，形态各异的石林将我完全包围住。通往莲花峰的路有一点点险，石阶有点滑，我猜想导游们为避免麻烦才不会带人走这里。只有一个捡垃圾的清洁工跟我一路，他非常尽职地一路捡着游人丢弃的东西。到了路尽头抬头看时，我才惊叹起来：就这么几步曲折的路，景色已经完全不同，我这是登上了这个公园的一个高处，向远处望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石峰，往下同时又有很深的石涧，隐约能看到绿色的水。层叠的石峰中间，有一块石头顶端有块莲花装的石头安放着，这就是莲花峰。于是对着它大玩自拍，把相机放在石头上，调至10秒钟快门模式，按下快门后再向后退找位子，对着相机傻乎乎地笑一个。自拍的效果很不错！这也是一个人旅行特有的乐趣。

第二个风景独好的地方叫做“幽兰深谷”，同样，一点都没有外面的人声鼎沸，只我一个人沿着极长极窄的石阶一直下到一个深谷当中，这一次，连隐约的人声都听不到。安静。在谷底和一对法国情侣交错而过。

就这么着，我一会儿在各种方言大呼小叫的旅游团中间，一会儿又一个人到了很幽静的所在。儿时在画片上看到的那些著名的石头，差不多都一一见过了。我最喜欢一头憨态可掬的小象。

在路边一块叫做“望夫石”的石头旁边，我按照路标指示，往“古崖画”走去，路弯弯曲曲怎么也走不到头，看到了“母子携游”“苏武牧羊”等石头，路标还指向更远处。我居然两次回到“望夫石”那里，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进来时候没有吃东西，满以为这个公园中会有卖吃的，结果只有最简单的饮料，我此时饿的厉害，又看不到人，很多地方抬起头来，看到监控镜头很诡异的正对着我。不过真的很像看一看“古崖画”，所以再次沿着路标所指的方向走过去。又经过“母子携游”等处，确认了方向再走，终于在一个不知什么方向看到了被铁丝网围起来的一片石头，黄色的石头上用赭石颜料画了图像和文字。这就是先民留下的古崖画了，照了个照片，不敢再造次，赶紧沿着原路返回了。第三次看到“望夫石”的时候，我想，这就是这个千古怨妇的魔力，让人在这里迷路，怎么也走不出去。

走到接近出口的小石林景区，才发现宣传画上多见到的“阿诗玛”原来是在这里。不过游人太多，难得照好照片。我在一个漂亮的池边找了一块酷似躺椅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对面湖边老有人对我指指点点。起来到对面才发现，我对着的这片池子叫“鳄鱼池”，我坐着的那块酷似躺椅的白色石头，恰恰是要入水的鳄鱼。哈！原来如此。

回到昆明我找到最繁华的步行街，慢慢吃过这天唯一一顿饭，暗下决心后面几天要特别吃好早餐，省的中午时分因为舍不得门票而挨饿在景区硬撑着不出来。回到茶花宾馆拿了行李，在洗手间仔细洗漱了，才去火车站。旅途真是太奇妙了，在我前一天中午买好这个车票之时，我哪里知道有一段美妙奇遇等着我。

阿诗玛

我最喜欢的小象。

我是中午十分抵达昆明的，临行前心中有点惴惴，如果待在家里做做手工也满好，但是一旦出发，心里马上被一种豪情所充满了，一个人的背包旅行，在我还是第一次，这种有点酷的新鲜感也让我极为兴奋。昆明正午有点热，我在“茶花”国际青年旅舍找到一个床位后，马上打车到云南大学去。都说昆明这个城市没有什么好看的，大部分人都是一点都不停留直接上了去大理或者丽江的汽车，我却打算慢慢来，尤其是，在昆明我要找寻“西南联大”的旧址，让我魂牵梦绕的“未央歌”，那段七十年前的浪漫追忆，产生了璀璨群星般才人的自由沃土。

先是从云南大学正门进去，绿树掩映中，迎面台阶拾级而上，引向一个高大的建筑。这个建筑让我想起山大老校，但又不一样。走一点即来到“熊庆来、李广田故居”，当年，正是因为云南大学的熊庆来校长与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梅贻琦先生是好友，才会邀请转移后方的老师和学生们来到昆明，并在云南大学相邻的地方建造西南联大的临时校舍。不过，云南大学本身也是一个充满历史感和极富文化传统的地方。校园内有“东号舍”旧址，是云南省科举考试的举办地；致公堂，是闻一多先生发表最后的演讲的地方。

在云南大学校园中慢慢走完一圈，才不过四十分钟，于是向西，云南师范大学走过去。怀着试试看的心情发了一条短信给在云南师大的同学“段星”，没想到他很快就回复短信“西南联大旧址正是在云南师范大学校内，你在昆明吗？我来给你当导游吧”。我在学校门旁边的一个奶茶店，要了一大碗刨冰，边吃边等。满满一碗各种新鲜水果加龟苓膏、果冻、蜜豆，才要5块钱，让我大呼过瘾！“段星”找过来，大家样子都没有变，一阵寒暄之后，便开始真正的朝圣之旅了。前几年刚刚修建了西南联大旧址的纪念碑、纪念馆等物，但其实，跟西南联大这个历史概念相关的遗址，遍及整个校园，而当时的西南联大的范围，更是遍及整个昆明甚至云南省！可是一进校门，右手边就是一个池塘，这正是鹿桥写到的“半岛上生满野玫瑰”的小翠湖！历史就这么扑面而来了。向里走是两年前修建的西南联大旧址纪念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黑色大牌子很显眼，进去依次是纪念联大历史上重大事件的浮雕作品。有一座黄色粉墙黑色铁皮屋顶的房子，却是当年西南联大教室的真迹。这房子据说是梁思成所设计，要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极俭省的材料做成实用的教室，所以房子样式简洁，屋顶是铁皮的。从窗子向里窥视，屋里还保留了当时的桌椅，椅子的扶手加出半边作为桌子，便于做笔记。据说，当年有教授在这里面上课，而昆明夏天多雨，讲着讲着，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劈里啪啦的声音，就盖住教授讲课的声音了，教授于是停下来，说，我们听雨吧。简陋的铁皮房子就这样产生美丽的故事了。

此外，校园里还散落着闻一多先生像、一二一烈士墓等，草坪上有一处是原西南联大的三个学校后来赠送的校友亭，亭柱子上分别是三个学校赠送的对联。清华的一幅，是把清华的校名藏在其中，云，西山苍苍清芬挺秀；南国煦煦华夏生辉。草地上另外有一块石碑刻满西南联大教授名录。那是一份辉煌的名录，那些名字令人心向往之。

我在“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正面记载西南联大的来历和历史，背面，是西南联大从军抗战而牺牲的学生姓名。我在里面寻找，有没有史宣文？有没有范宽湖？凌希慧？这些未央歌里的名字？说起来好笑，我觉得每个名字都有点熟悉，每个好像都见过，但又都差那么一点点。我觉得似乎应该有一个小小的祭奠，或者什么小仪式来表达的我的意思，但是我停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想起那年校庆时候，在校园里摆卖《清华八百学子从军记》的老人来了。

朝圣之旅就这么结束了，“段星”请我到家里小坐，晚上更是请我到“新城老屋”菜馆去大吃，饭菜特别丰盛，自不待言。他的表弟、表妹和一个堂妹都在坐，个个都是笑眯眯的也极有教养。“段星”一向待人好，我读书的时候被派到福建考察，一个人坐三十多小时火车回北京，打电话给团委希望人来接我，来的就是他。当时AG宿舍的卫生好像也都是他打扫。后来听人讲大理的白族人最爱干净，在云南的少数民族里是出名的，后来到大理有了深切体会。段星一味劝我多吃，说，在外旅游后面恐怕吃不好呢，果然，第二天在石林我就饿了个头晕眼花！

这是两年前刚修建的校门。

校舍却是当年的真迹。不过，当年西南联大实际上遍布整个昆明，不必拘泥于这一个小房子，从那淳朴的民风、云南的风土，亦能体会。

这是纪念碑。《未央歌》书中印了碑文。背面是抗战牺牲的学生名录。

我还是贪玩，海德堡去过一次了，就是有点匆忙，本来开展前的那天下午是有国际版权经理大会的，虽跟工作不直接相关了但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我还是没有忍住诱惑跑去了海德堡。此行有两个哲学博士同行，在海德堡这个哲学家辈出的大学城，也算是一个挺特别的经历。走在铺满黄叶的哲学家小径上的时候，我们要求哲学博士们给我们讲哲学来着，不过，男士们似乎更感兴趣的是政治。

这次在海德堡比较特别的经历是去参观了海德堡大学的校礼堂。这个礼堂平日是不开放的，在有重要活动比如毕业典礼的时候才会使用。礼堂在1886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变动，也就是说，现在看到的礼堂也就是1886年能够看到的样子。礼堂是一个长方形的很庄严也很华丽的大空间，跟教堂既相似又不同，天顶上有四副女神画像，这四位女神代表了海德堡大学最初的四个系：宗教、法律、医学和哲学。当时的哲学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科学和艺术等都归入此类。四周是海德堡大学历史上著名的教授及校友的画像和名字。时间从海德堡大学1386年建校到1886年为止。当然在1886年之后海德堡大学也出现了很多著名校友，光是获诺奖的名人就很多，但是人们还是一致同意礼堂应该保持它的原样。

海德堡是德国战时唯一没有遭受炸弹轰炸的城市，今日它城中的建筑、街道还是战前的那些砖瓦。它在现在也保持着原有面貌，很少建新的建筑，没有高大的建筑。同行除了哲学家还有韦伯的出版人，所以这是一次朝圣之旅，我们闯入了河畔的韦伯故居，一所淡黄色的大房子，它现在是一所学校。不能参观，就只在门口留了一张照片。

在往返的路上我们又让导游找来那首节奏感很强的歌曲deutsch来听。这首歌很能反应德国人的民族特性，其中既有自豪感又有自嘲。

这是在古登堡印刷博物馆里给我们讲解活字印刷术工作原理的美女解说。这个小场子有点小剧场话剧舞台的意思，感觉超酷。她身上穿着的是人们认为的十七世纪的衣服。

这就是在博物馆外面的“活字”的雕塑咯。

我一直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就是老谋子在奥运会开幕式上弄的那个活字印刷的表演，外国人看懂了吗？后来有一个同行给我回答了，老外以为那是麻将，哈哈。笑死了。

美因茨因为有这个博物馆，成为出版人到法兰克福书展的一个必去的朝圣之地。上次我比较高兴的是在那里吃了一顿特别丰盛又特别便宜的德国大餐，而这次最高兴的是赶上了他们每周六的集市。鲜花、蔬菜、水果、调料、香料、奶酪、泡菜、香肠、蜂蜜、蜂蜜制品、花草茶……很多东西是他们自己农场出产的，人们好像也很高兴在周六中午出来跟老朋友在集市上聚会，喝一杯啤酒什么的。美因茨市中心是一个集市，法兰克福也是。惊讶之余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城市得以形成的原因：人们把剩余的东西拿到集市上进行交换。

这是位于美因茨的一家书店，Buch Habel。它是一家综合性中型连锁书店，全国有18家。

接下来的几天内，我们走进了很多美丽的书店。虽然看不懂德语书，但对我们这些跟书打交道的人来说，书店是我们最喜欢的“景点”。

德国平均每1万多人就拥有一个书店，由古老的行会组织所约定的严格的定价制度，保证图书不得随意打折，网上书店也不例外。而全国四家大型中盘公司能够保证任何一家书店的零散订货在24小时之内运到，也给网上书店留下很小的空间。所以，德国书店能够从容生存，往往都是美丽的小型书店，只陈列有限的图书品种，不过因为任何书店都能够通过中盘商订到几乎所有的品种，他们也没有必要扩张，只是服务自己社区内的读者就好了。

很羡慕德国同行，有着较为合理、互相牵制、保护弱者、长期稳定的行业规则。统一定价、版权保护等措施，让他们的生存相对容易。到今天，德国的独立书店和小型书店的销售仍能占到总销售额的40%，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从山顶上看残长城。

断铁桥。原来铁桥下的一块大石头掉落了，成了悬空桥。左边是竖直的峭壁。

江山如画。

好像还是第一次真正在暑期回家度假，我也趁机享受享受海边假日。

在崂山的清泉，看到了上次在黄山看到的漂亮蜻蜓。看来，它们只选择最清的山泉生活栖息。  

头一回认真的去逛八大关，这个地方还真的很“欧洲”。不过未免有点太安静了，太富人区，后来AG看到中山路的小街小巷，说，这才是我想去走的“市井”。可惜这次时间不够了。不过中山路现在显得明显破败萧条了，希望青岛已经意识到这些地方的可贵，不要把它拆了将来再重建。

黄岛天气很好，这是我们去银沙滩的路上看到的景色，是不是有点梵高的意思？

银沙滩人少、沙滩细腻，海水干净清澈，浪很高，我们在浪尖上玩鱼跃，玩的很开心。注意沙滩上那些绿色的，就是今年肆虐青岛海水中的浒苔是也。海水中已经没有了，沙滩上还有些遗体。说起来很怪，从小在海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玩意，不知今年它们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这片人很少的海滩，在沙子中还能摸到蛤蜊，不知道还能保持多久。金沙滩现在已经完全人工化了，海水也很脏。

这是在离岸的轮渡上看黄岛，红瓦绿树很漂亮。不过，如果走近看，就会看到这些楼房现在已经有点破败了，因为这一地区现在已经成为油库、电厂、炼油厂集中的工业区，繁华的旅游区、居住区、商业区，都搬到薛家岛开发区去了。而开发区在建设的时候，恰恰没有注意保持青岛的建筑特色，追求高楼和宽马路。在建的有一座据说是山东省最高楼，我认为显得挺突兀。还有黄岛唯一的立交桥，也显得有点牵强，不是很必要。更没有考虑海岸线、天际线应该如何才漂亮，我们的规划者离这一步还老远呢。我老觉得这张照片有点向老黄岛告别的意味，尤为伤感。 

上海都记不得来了几次，每次感受到的都极其不同。不过，这次对上海印象大好。首先是上海博物馆确实不错，从三月开始免费了，周末排队的人还是很多。蜿蜒的队伍整整排了一个小时，进到博物馆之后发现里面好东西不少。时间紧，只看了青铜器和瓷器两个馆，老外看得啧啧称奇，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我就觉得在博物馆里看到家长带着孩子，那样子，特和谐。

另是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叫做田子坊的。其实先是慕名找到八号桥，结果发现体量很小，只有几座楼而已，而且并不是画廊一类，而是正儿八经的公司驻地，并不能参观。外围倒是摆了一些所谓创意商品，并无新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真正好玩的地方是离此不远的田子坊的小弄堂里。所以趁天还没黑急急找过去。有点像北京后海的荷花市场，不过不一样，又有点像南锣鼓巷，也不一样。但是明显跟798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凡是这种好玩的地方，老外一定多，他们的嗅觉怎么这么灵敏，不论深藏在哪里都能找到呢？真是。小店中的东西是好，不过，我想这些地方那种亲切感是最重要的。欧洲满地都是这种可以步行的小城，城市是给人生活用的，不是为了发展当地GDP的。而我们很多地方是推平了建宽马路，发展经济了，所以亲切感没了，城市地貌变得千篇一律，灵魂没有了。保留下来的几条小街道，现在都成了宝贝。

天晚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东西。一水儿都是西餐和啤酒。要吃馄饨面条就得走出去，情调环境就都差了很多。所以也要了一个啤酒来喝。跟一个法国人聊起天来了，还聊到了抵制家乐福的事儿。这应该是一个典型性法国人。学戏剧艺术，但做红酒销售。觉得共产主义很浪漫的时代过去了，恐怕他只觉得集权政府很可怕。最后也忘了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让他离开普罗旺斯那么好的地方，非得到北京、上海来？他说也曾经在青岛待过四年，不过总做一件事腻了，所以现在是北京上海两边跑。我想这真是个悖论，都知道大城市有这么那么多不好处，但就是多元、丰富，就是没法抗拒。这是人自寻烦恼吗？

上海的出租车司机彬彬有礼，很为顾客着想。我说出我要去的地方具体位置后，司机觉得调头从另一边走更近，就重新给我打表，说前面不算，怪我没有问清楚，从这里开始算。哇，真让我大为感动。真要让我爱上上海了。

《雷雨》里说了，无锡是个好地方。

无锡人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不太耐烦。不过没有关系，无锡仍然是一个好地方。城市小，干净，有历史味道的建筑和河道与现代城市浑然一体。人少、车少，安静，绿化好，很多地方都在步行的范围之内，人也不焦虑。无锡书城在江苏的书店里小有名气，今日一看之下，果然印象深刻，虽是传统新华书店，图书陈列却非常有章法、有层次，让人感到满眼是可以买的好书。

住处旁边就是一座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薛福成故居所在。薛福成是清末出使欧洲四国的大使，所以住处被成为御史第。他也是曾国藩的幕僚、洋务派的维新人物。我们恰好赶上一个导游讲解，详细了解了关于这个大宅邸、主人、后代的故事。薛出使回国途中就病死，并没有住进这座大宅，而他的儿子、孙子，受洋务派思想的影响，都成为实业家，是无锡的丝业大鳄，也是大房产主，丝业垄断整个无锡，地产也占去无锡的大半。不过，在举家迁往美国的时候，居然能够完全放弃这幢花园大宅，交给国家，这在重视祖业的中国南方是很罕见的，也许是因为受到西方思想的影响？总之因为如此，薛家花园被保护了下来，用作民宅和学校，在文革中也没有遭到破坏，颇有特色的回形居室、西式的栏杆柱子、戏楼、弹子房都原样保留了下来。富人虽占去更多财富，但这财富毕竟还是社会的和历史的。如今这里面的建筑、花园，泥人展，形成了一个满有趣和有益的博物馆。当时设计中用来接待贵宾的会客室，据说现在还用来接待重要外宾。这种传檄和保存，我认为就是适当和令人感动的。后薛家在美国经商被曝出偷税，被罚巨款，家道败落，没有东山再起。不过，我还是对他们保持敬意。

徐州是一个超乎我想象的城市。一直以来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就是一个铁路枢纽，一个“客运段”，几乎没有任何性格。这个城市有山、有湖，还有贯穿城市的古黄河。历数中国的城市，将湖啊山啊河都占尽了的恐怕也不多呢。湖光山色的交错，加上历史的沧桑，让这个城市马上立体了起来，生动了起来。

主人很热情地带我们兜风。如果早可以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去看楚王墓，汉文化博物馆，而不是我们在那里耗了颇多时间的淮海战役纪念塔。纪念园修的挺漂亮，绿化很好，去年落成的“新馆”，是一个超大型的淮海战役的纪念馆。整整转了一个多小时才转的出来，中间若想停下都找不到出口。我很麻木的看着那些照片、文字和实物，实物中以武器、当时的器物，衣服、文件为多，想，这些东西，到底价值何在？别人的博物馆，放的都是文明、文化，这些东西，哪些可被成为文明、文化？我看着那些文字，心想，再过几十年，人们还这样看待这战争的两方吗？双方牺牲人数都是惊人的，意义何在？博物馆的意义在于让人们尤其是孩子知道我们曾经怎样生活过，艺术及生活本身是多么不朽。可是这里，我们给孩子讲述那硬币的一面，暗示着仇恨，模糊他们的善恶观。

到了南京，天气终于转晴，但还是很冷。我喜欢南京这个地方，整座城市都没有高架桥、没有高速路，路边茂密的梧桐树、高大的杉树。南京人不焦虑。秦淮河，乌衣巷，光是说说这几个音节，就够迷人的了。

小雨一路从北京下到济南。上午在吕医那里按摩、针灸，一边痛苦的嚎叫一边还扯着皮。下午到华祥苑，“拾個人”都如期而至，大谈价值观话题。然后场景就转到火车上了，马上我就开始忧郁了起来，文青的矫情就冒了出来。下车的时候，恍惚中我忘了拿那把紫色雨伞，那把至少陪伴我九年的雨伞。所以从济南站出来，一路就牵挂着这把伞。那种十块钱就能买一把，用过就丢的东西，我的这把可是已经被我带在身边的时间比跟AG拍拖的时间还长；现在的伞都涂个涂层号称是什么防紫外线伞，想卖把正常的伞都买不到，我的那把可是真真正正的雨伞，没有恶心的涂层；还有街上撑着多少肮脏的广告伞，什么电视台的、什么钙的、什么奶的，我的那把是干干净净的绛紫色，还带着精致的荷叶边。总之是一把正典的、配得上美女身份和有一定沧桑感和深度的伞！就这么想着，看着车窗外的雨，想到这个我可以说“回来了”而不是“来了”的城市，离开九年还是一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简直要掉眼泪了。

要是我任凭自己一副这样的德性下去，就忍不住要想丢伞这事儿是一种象征，我及时制止了自己。

冒着小雨去了老校。毕业后我回来过一次，彼时洪楼广场已经重修、南门也已经开了。不过没有走进去到外语学院。那好像是八年以前了。这次是从洪楼广场看了教堂后，从老校门进去的。一切都比我记忆中的要小一点。门也小一点、路也窄一点，进门后的操场及篮球场尤其更小。走到外语学院门口，我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很想进楼去看看，不过还是没有进。外语系的学生们仍然提着水壶上课，这一点没有变。一水儿彩色塑料水壶，整齐的放在教室门外，这一点是不一样了。我们那时候的水壶哪有这么整齐划一这么新的！

忙是有好处的，此处省略了矫情的怀旧若干…… 

铁桥是早就没有了。我去看了看宿舍楼。同样，比我记忆中要小一些。想当年，那是一幢很大、很长的楼啊，从这头到那头，住的一楼鲜活的女生啊，楼下仰着脖子叫喊的男生，从这头到那头，还颇有些陌生的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