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有一天说,他梦到很多很多吉他演奏大师聚在一起,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好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是,就是上个礼拜,洛杉矶吉他四重奏、阿玛杜斯二重奏、卡伐蒂娜二重奏等这些重量级大师,就那么齐刷刷的站在我们面前,这场面简直太梦幻了。
中央音乐学院组织了这次古典吉他艺术节,日程安排的很满,早上一场大师班,下午一场音乐会加一场大师班,晚上是两场音乐会。基本上,把这辈子能听的吉他音乐会都听完了。
之前我唯一认识并喜欢的就是洛杉矶吉他四重奏了,而这个喜欢就是由他们合奏的活力四射的《卡农》开始。表现力极强,四人配合极有默契,尤其是,吉他这种音量上先天不足的乐器,四重奏的组合恰到好处。当大胖子泰南德走进来的时候,我还真激动了半天,叫道,偶像来了。谁知道很快我就移情别恋了,最终我评选出的最喜欢的艺术家,是Bandoneon和吉他的二重奏,一对来自意大利的年轻演奏家。
Bandoneon是流行于阿根廷的小型手风琴。手风琴这种乐器集中了键盘乐器和吹奏乐器的好处,音乐表现上比较完美,音量大,音色变化多(通过两边键盘可以奏出很美妙的两声部),而且,特别有拉丁风情。用清华吕建强老师的话说,就是“够骚”。吉他也是最有拉丁风情的乐器了,两者加到一起,就骚到极致。拉丁文化中的韧性、力度、悲剧感、丰饶感,浓烈的乡愁,忘我的激情,也只有Bandoneon能表现到最好。意大利人确实是具有音乐天赋的,这两个年轻艺术家几天来在台下听音乐会时一直貌不惊人,也很低调,但是到了台上,简直是中魔一样,每个身体细胞都动起来,特别投入。当晚现场疯了,演出结束大家站起来鼓掌叫喊,返场两次!火爆程度超过了洛杉矶四重奏。之后我感叹,音乐会这种享受,当时很忘我,不过事后很失落,因为随着最后一个音符停止,一切都过去了。
当然洛杉矶也没有让人失望。这次请他们来,用足了他们,两场四重奏的音乐会,四人一起的大师班,另外泰南特和康宁凯瑟各一场音乐会和大师班。在第二场音乐会结束返场时候,他们说,他们要演奏一首现在不再演奏的作品,因为中国听众都喜欢,所以他们特地为中国听众演奏。就是卡农。卡农是YorK时代的作品,所以现在不再演奏了。我猜想一定很多人这些天都在问,节目单上怎么没有卡农,你们会不会演卡农?当这首音乐响起的时候,现场当时一定有很多人跟无心猫一样,有种特幸福的眩晕感,哈哈!
康宁凯瑟与吉他交响乐团的协奏是一个意外惊喜。吉他乐团是中央音乐学院学生组成的,指挥是日本作曲家藤井真吾。首先是从来没见过上百号吉他一齐坐在台上,像交响乐队一样的排开。藤井先生也是非常低调朴素的人,并没有什么艺术家的光环。但当演奏开始的时候,效果还是令人耳目一新:几个声部的吉他声音很有层次感,大合奏有真正管弦乐队的气势。后来我有机会跟藤井先生聊了几句,他说,这些学生很棒,短短几天的时间,完全改变了,说明他们很有希望。这个话既可正着听、又可反着听。
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几天的大师班下来,发现真正的音乐和干净不出错的演奏并不是一回事。差距太大了。这是我另一大收获,发现大师班可以比音乐会还过瘾。大师们讲的是真正的音乐,他们只需要稍点题,就把原本死板的音符变得有表现力、有表情。前后的演奏一对比,大师中间一讲解,音乐是怎么回事就非常清楚了,是效率非常之高的欣赏课。不会弹琴的人也非常有必要听。比如泰南特给学生讲恰空舞曲,他说这个曲子要有推进的感觉,要有一浪一浪的推动。怎么实现?力度和时值的微妙变化。马上不一样,那种很庄严、很有气势的感觉就出来了。还有那个可爱的意大利哥们讲华尔兹,自己就先舞蹈起来,幽默风趣的地方,先幽默起来了。我们好多学生在台上都是面无表情的,大师们很努力想让他们活跃起来,还是面无表情。有个女孩子问他,作为一个学生,我可以这样弹吗?他可能感到很奇怪,怎么会这样问。他告诉学生,这音乐就是如此,表达的感情就是如此,谁都要这么弹。甚至他告诉学生,某处某处这两个音你都可以不弹,这时候女孩子似乎无可奈何笑了笑,似乎在说,我们哪里敢这么肆无忌惮不照谱子弹呢?
我联想到著名的小提琴家斯特恩拍摄的纪录片《从MAO到莫扎特》,其中有他给孩子们上大师班的片断。他说,很奇怪,小孩子们都很好,但是一旦年龄大了,不知为什么,有种东西就丢掉了。当时的小孩子里,有日后成为著名大提琴家的王建。当时的大孩子里,好像没有出什么大师。这是一个悲哀的现实,我们的音乐教育就是把孩子们教成了没有个性、没有想象力、没有表现力、缺少人性真情流露的机器。
最后一天的演出安排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要说也是第一次进国家大剧院,开始还有点期待。结果入场开始起就一直是嘈杂和混乱,人来人往大呼小叫,跟菜市场无异。从节目单上看,这属于国家大剧院的“周末普及音乐会”,票价较低,对象为普通市民,观众以老头老太居多,迟到、走动、照相、夸张的哈欠、老停不下来的咳嗽,我们前面的一个老头儿专心摆弄他的叮咚直响的数码相机。所以,不知是音乐厅本身的音响缺憾,还是这帮人确实太吵,音乐会从开始到结束一直充斥着各种杂音和干扰,各路音乐家的演奏打了折扣,草草结束了。让我们这一礼拜的饕餮大餐在遗憾中结束。
我走出大剧院的时候心想这就是现实,我们就生在这么一个无趣的、好大喜功的、浮躁的国家,这个国家现在想方设法发展文化产业,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为什么这么多人里,没有产生伟大的作家、没有产生伟大的音乐家、没有产生伟大的艺术家。为什么?